关于将戒烟干预措施纳入结核病和HIV治疗的笼统建议，很可能收效甚微。纽约行之有效的方法，在内罗毕、孟买或曼谷未必奏效。同样，城市诊所的有效方案，在乡村医疗中心、监狱、大学校园或军营中也可能失灵。尽管如此，数十年实践与研究仍提炼出若干近乎普适的经验法则。

一个经验是，戒烟干预措施存在剂量-反应效应。较长的咨询时长优于较短时长，较多咨询次数优于较少次数。（其推论是无论几次咨询都优于零次。）此外，行为疗法与药物治疗结合时效果更佳，反之亦然。针对个人特定情境定制的干预措施优于通用型干预措施。在医疗机构广泛动员工作人员参与，优于仅依赖单一临床医师进行烟草相关评估和戒烟干预。此外，结核病与HIV本就饱受污名化困扰，而使用烟草亦在全球多地日益遭受歧视，而且这种协同流行现象集中发生在因种族、性倾向、性别认同或者物质使用及精神疾病而承受污名的人群中。要使治疗发挥最大效用，必须以非评判性方式开展干预，并充分关注污名化问题。

我们还观察到人们关于使用烟草持比较一致的态度，这些态度可为控烟项目提供参考。大多数使用烟草的成人其实希望自己并不使用烟草。多数结核病或HIV患者知晓使用烟草有害，但极少意识到使用烟草会加剧这些感染带来的健康风险。社会普遍认同保护儿童免受烟草危害的重要性，尤其是二手烟危害，以及强调保护儿童的戒烟宣传往往比强调个人健康的宣传更能引起共鸣。多数烟草使用者意识到购买烟草制品会消耗本可用于其他商品或服务的家庭资金，而且可能导致贫困和食品无保障。此外，我们发现烟草使用者更能接受承认戒烟困难的临床医师，而临床沟通中缺乏后续支持的随意建议往往容易被忽视。

控烟工作中最有效的是可以突破诊所围墙限制的措施。二十多年前，世界卫生大会通过了世界卫生组织（WHO）《烟草控制框架公约》（FCTC），该公约183个缔约方涵盖了全球90%以上的人口。FCTC对全球烟草使用产生了重要影响，并证明经济和社会干预措施（如对烟草制品征税、销售对象年龄限制、特定场所禁烟、烟草制品包装警示标签以及控烟广告宣传）至少能与个体化治疗方案同样有效地降低烟草使用率¹。2018年一份简报总结了结核病-HIV-烟草使用的协同流行，并提出了控制策略²。

卫生系统可采取多项措施，将戒烟干预措施纳入结核病和HIV治疗，其中首先是营造紧迫感。临床医师和患者往往最关注他们面临的最紧迫问题。对于接受结核病或HIV治疗的患者而言，在现有治疗路径中常规纳入戒烟干预措施可能是消除或减轻烟草使用所致健康风险的最佳契机，但临床医师和医疗系统管理者需优先考虑戒烟干预措施，方能把握这一契机。

将戒烟干预措施纳入结核病或HIV治疗的计划应基于简单而基础的戒烟方法。这些方法包括：在门诊使用经验证的问题对所有患者进行烟草使用情况筛查，并在入院表格和病历系统中添加筛查问题；培训临床医师常规向患者提供简短的戒烟建议、开具戒烟药物处方，并转诊至可用的戒烟资源；建立具体方法，以追踪随时间推移的烟草使用率。相较于传统的选择加入和被动策略，转诊中采用选择退出和主动策略更为可取。所有临床医师都应接受培训，确保至少在每次诊疗中实施“询问-劝导-协助”（询问烟草使用状况、劝导戒烟、协助获取戒烟资源）或“询问-咨询-支持”（询问烟草使用状况、提供简短咨询、给予戒烟支持）模式。控烟干预措施不仅应调动全体工作人员，还需整合临床机构的其他要素：氛围（严格执行禁烟政策）、墙面（张贴控烟宣传海报）、桌面（分发控烟手册）、电视及其他屏幕（播放控烟视频）。

医疗机构应与公共卫生官员及政策制定者建立合作伙伴关系，确保有效利用现有资源，以支持国家戒烟热线的人员配置、药物获取与在线治疗渠道、公共卫生宣传活动、烟草制品征税政策实施、戒烟干预措施研究，以及针对青少年的烟草危害教育。在资源有限的地区，临床医师与政策制定者的合作可推动将戒烟干预措施纳入现有结核病和HIV防治项目。资金短缺不应阻碍此类工作；在资源匮乏地区开展的试验表明，结核病和HIV治疗机构中的戒烟率已超越经济发达地区的记录水平^3,4。

扩大这些举措的规模时应采取审慎态度和合理策略。卫生系统选定预期有效的戒烟干预措施后，可借助免费资源指导规模化推广。例如，孟加拉国、尼泊尔和巴基斯坦利用WHO与ExpandNet提供的工具，通过多种充分考虑组织文化现实与资源限制的方法，将戒烟干预措施有效纳入结核病治疗中。这种文化意识至关重要。在许多LMIC，使用无烟烟草、水烟或多种烟草制品的情况十分普遍；此外，吸烟行为可能仅在男性群体中普遍存在，而女性则更倾向于使用无烟烟草制品。

关于戒烟的宣传信息可以诉诸常识。“你如此努力地治疗结核病（或HIV感染，或两者），却为何忽视使用烟草的行为正在损害健康、缩短寿命？”这则简明信息通过逻辑论证影响人们的认知与行为。常识还要求关注接受干预者的经历与处境。相较于其他人群，结核病或HIV患者以及烟草使用者更易出现使用其他物质、合并精神疾病及住房不稳定等问题。忽视这些现实的控烟措施往往难以奏效。

大多数烟草使用者在首次戒烟尝试中无法实现终身戒烟，临床医师和医疗系统必须根据患者的实际情况提供帮助，并坚持不懈地协助他们戒烟。临床医师应采取减害策略，通过筛查肺癌（如适用）及控制高血压、血脂异常和糖尿病等心血管危险因素，为持续使用烟草者（如同对待戒烟者那样）减轻健康风险。

最后，人工智能、遗传学、神经生理学、小分子药物研发以及移动医疗和远程医疗领域的进展，极可能在未来几十年改变这种协同流行的演变轨迹。卫生系统领导者需要敏锐把握新技术在应对结核病、HIV和烟草使用问题中的作用。

一个多世纪前，William Osler在评论人们倾向于为各种疾病寻求药物治疗时指出：“多做些运动，少吃些食物，少吸烟少饮酒，或许就能满足治病需求⁵。”尽管此后我们在药物治疗方面已取得巨大进步，Osler的建议依然切中要害。全球许多使用烟草的结核病或HIV患者正在接受治疗这些致命感染所需的药物。如果做好准备、具备意愿且掌握能力的医疗体系能够提供包括有效戒烟干预措施在内的全面治疗，这类治疗带来的益处将更为显著。